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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五章 苦行[1/3页]
沈清辞在桥头坐了一整夜。
月亮从西边的山后落下去,天边泛起鱼肚白,然后渐渐变成浅金色,又变成橘红色。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桥下的水面上,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。阿枣还在睡,蜷缩在石墩上,披着他的外衣,小脸埋在衣领里,呼吸很轻很匀。沈清辞低头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如果昨晚他没有去赵府,没有冒死把阿枣救出来,他就不会遇到那个老人,不会知道“人世间”在哪里,不会知道苦行诀该怎么练。阿枣救了他的命——不是用刀剑,不是用武功,而是用她的存在本身。因为她在那里,所以他去了;因为他去了,所以老人出现了;因为老人出现了,所以他知道路了。这世上的事,一环扣一环,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,你不知道哪一环是关键的,你只能把每一环都抓住,一个都不要松手。
他伸出手,把阿枣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。阿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,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,嘴角弯了一下,又沉沉睡去。
“阿枣。”他轻声叫了一句。
阿枣没有醒。
沈清辞笑了笑,把她从石墩上抱起来,背在背上。阿枣的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,脸贴着他的后颈,暖暖的,湿湿的,大概是流口水了。他背着她,走上了往西的路。
从那天起,沈清辞走得不再急了。以前他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,拼命地跑,拼命地逃,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追上。现在他知道,路不在脚下,在心里。你走得再快,心没到,就永远到不了;你走得再慢,心到了,路自然就开了。他每天走三十里,不多不少。走累了就歇,歇够了再走。白天赶路,晚上找个地方过夜,有时候是破庙,有时候是桥洞,有时候是好心人家的柴房。阿枣跟在他身边,像一条小尾巴,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,从来不问“我们去哪”,因为她知道,哥哥去哪她就去哪。
他教阿枣认草药。止血草、治跌打的、治风寒的、治蛇咬的,老鬼教过他的那些,他一样一样地教给阿枣。阿枣记性很好,教一遍就能记住,但老是记混名字,把止血草叫成“止血管”,把治风寒的叫成“防风草”。沈清辞纠正她,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下次还是叫错。沈清辞不着急,错了就再教,教不会就再教,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他也教阿枣认星星。夏天的夜里,他们在野地里过夜,躺在干草上,看着满天的星星。他指着天上那条银白色的光带说,那个叫天河。阿枣说,像一条大河。他说,对,像一条大河,河这边是牛郎星,河那边是织女星。阿枣说,牛郎是谁?织女是谁?他就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。讲完之后,阿枣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:“那个老牛好可怜,把自己的皮都扒了。”他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七岁的孩子,关注点永远在大人的意料之外。
阿枣有时候会问他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。比如,“哥哥,你祖父长什么样?”他想了想,说,“很高,很壮,头发全白了,走路带风。”阿枣说,“那他一定很厉害。”他说,“对,他很厉害。”阿枣说,“那你一定能把他救出来。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不知道”,但看着阿枣那双黑亮的、满是信任的眼睛,他改口了,说,“对,我一定能的。”他不知道这个“一定”是从哪里来的,但说出来之后,他自己也觉得好像真的能了。也许这就是阿枣的本事——她让你相信那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。
他们走了大概半个月,走到了一个叫黄叶渡的小镇。镇子不大,但有一个集市,逢三六九赶集,卖什么的都有。沈清辞在集市上用最后几文钱买了两块炊饼和一小包盐,正准备走,忽然看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摆着一样东西——一把木梳。很普通的木梳,黄杨木的,梳齿磨得圆润,握在手里滑溜溜的,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木香。他拿起木梳看了看,问摊主多少钱。摊主说三文钱。他摸了摸怀里,只剩下两文了。
他把木梳放回去,牵着阿枣走了。走出几步,阿枣忽然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铜钱。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的,也许是在赵府的时候从哪个角落里捡的,也许是在路上哪个好心人给的。她把铜钱塞进沈清辞手里,说,“哥哥,买。”
沈清辞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,看了很久。铜钱很旧,上面的字磨得看不清了,铜锈斑斑,但很完整,没有缺口。他把两枚铜钱和自己的两文凑在一起,跑回去买了那把木梳。阿枣接过木梳,捧在手心里,像捧一件宝贝。她梳了梳自己的头发,头发打结了,梳不动,扯得她龇牙咧嘴。沈清辞拿过木梳,让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,一点点地帮她梳。头发打了太多的结,梳不开,他就用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,解了很久,解到阿枣都快睡着了。梳完之后,阿枣的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,但至少不打结了,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笑了。那是沈清辞第三次看见她笑。
他们继续走。穿过一片枫树林的时候,树叶红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走在一条红色的河上。阿枣捡了好多枫叶,塞进包袱里,说要做记号用的。沈清辞问她给谁做,她说给哥哥做。他说他不看书,阿枣说那给你以后的孩子做。他被噎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,只好笑了笑。
他们翻过一座山,山不高,但很陡,阿枣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。沈清辞把她背起来,继续爬。阿枣趴在他背上,忽然问了一句:“哥哥,你为什么要练苦行诀?”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跟阿枣说过苦行诀的事,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。也许是他在梦里说梦话被她听见了,也许是她偷听到了他和老人的对话。他没有问,只是说:“因为我想变得厉害。”
“你现在就很厉害啊。”阿枣的声音很认真,不像是在哄他,是真的觉得他很厉害。
沈清辞笑了一下,“还不够厉害。等我练成了,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。”
阿枣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:“哥哥,你练的时候,我陪着你。你疼的时候,我就给你唱歌。我唱歌可好听了。”沈清辞的眼眶热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说了一声“好”。
二
又过了半个月,他们走进了一片连绵的群山。山很大,一座接一座,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,沉默而威严。沈清辞站在山脚下,抬头看着那些山,心里不但紧张和兴奋,而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在梦里来过这里的熟悉感。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,但他知道,他离“人世间”越来越近了。
他们开始爬山。山很陡,路很难走,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,只能在荆棘和灌木丛中硬钻。阿枣走不动的时候,沈清辞就背着她走。他背着她在陡峭的山路上攀爬,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,另一只手抓着树枝和岩石借力。他的后背全是汗,衣服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,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。阿枣趴在他背上,有时候唱歌,有时候讲故事——那些故事都是她自己编的,东一句西一句,逻辑混乱,但讲得很认真,讲到精彩处还会手舞足蹈,差点从背上滑下去。沈清辞一边爬一边听,有时候被她逗笑了,笑得手软脚软,差点摔跤。
他们爬了三天,翻过了两座山。第四天下午,太阳偏西的时候,沈清辞爬上了第三座山的山顶。他站在山顶上,喘着粗气,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,往前方看去。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。
前方,大约十几里外,有一座山。那座山不高,但形状很特别——山顶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松树,松树的树冠向四面伸展开去,像一个正在张开的手掌。夕阳从松树的背后照过来,把松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,远远看去,真的像一只金色的手,在天空中张开,像是在迎接什么,又像是在托举什么。
沈清辞站在山顶上,看着那座山和那棵松树,看了很久。阿枣从他背上探出头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问:“哥哥,那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清辞说,“但我要去看看。”
他们下了山,又走了十几里,天黑之前赶到了那座山的山脚下。山不高,但很陡,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丛生的荆棘。沈清辞没有连夜爬山,他在山脚下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,生了堆火,和阿枣一起吃了点干粮,然后在火堆边睡下了。夜里风很大,吹得火堆忽明忽暗,阿枣缩在他怀里,像一只小刺猬,把脸埋在他胸口,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。他搂着她,看着头顶的星空。星星很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,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。他不知道那些星星知不知道他在找什么,但他知道,他离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们开始爬山。山比看起来陡得多,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,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。沈清辞把阿枣绑在背上,用衣服撕成的布条固定好,然后开始攀爬。他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要试探好几次,确定岩石稳固了才敢用力。碎石从脚下滑落,滚下山坡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,像有人在远处鼓掌。阿枣趴在他背上,不敢动,不敢说话,连呼吸都放得很轻,生怕打扰到他。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他的手指磨破了,血涂在岩石上,滑腻腻的,更难抓了。他咬着牙,把血在衣服上擦干,继续爬。
大约爬了半个时辰,他终于爬到了山顶。
山顶不大,只有几丈见方,全是裸露的岩石,只有那棵松树孤零零地长在最高处。松树的树干很粗,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,树皮皴裂,像老人的皮肤。树冠向四面伸展开去,枝桠虬曲苍劲,真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,五指分明,指节清晰。沈清辞站在松树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树皮很粗糙,扎手,但有一种温热的感觉,像是这棵树一直在晒太阳,把太阳的温度存进了木头里。
他绕到松树的背面,看见了树干上刻着的东西。
不是字,是符号。一个个很小的、刻得很深的符号,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,又像是某种暗号。符号从树干底部开始,密密麻麻地向上延伸,一直延伸到树冠的分叉处。有些符号被新生的树皮包住了,只露出浅浅的痕迹;有些符号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,只能看出大致的形状。沈清辞不认识这些符号,但他知道它们是什么。它们是路标。指向“人世间”的路标。
他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,吃了点干粮,喝了点水,然后站起来,按照老人说的,从山脚往北走。往北没有路,只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和密密的树林。他背着阿枣,在树林里穿行,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滑向西边。大约走了三十里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天边开始泛红。他站在一座小丘的顶上,往北看去。
前方,大约两三里外,有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,没有围墙,没有寨门,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房子大多是土墙茅顶,有几间是石头砌的,屋顶盖着青瓦,但瓦片不全,有些地方用茅草补了。村子的东边有一条小河,河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河上有一座木桥,桥板缺了两块,用木板补上了,补的木板颜色不一样,像一块补丁。村子的西边是一片竹林,竹子在风中摇曳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村子的南边是一片菜地,种着白菜、萝卜和葱,菜畦不整齐,有的宽有的窄,像是不同的人各自种的。村子的北边是一座山,山不高,但很陡,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栎树,树冠连成一片,在夕阳下像一块深绿色的绒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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