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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人间何处[1/3页]

 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,沈清辞看见了屋里的情形。

  屋子不大,布置得却很精致。红木桌椅,雕花窗棂,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画,画下面是一张紫檀木的供桌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。如果不是屋子正中央摆着的那张床,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间普通富户的卧房。但那张床不是普通的床。床的四角立着四根铜柱,柱子上连着铁链,铁链的末端是四个铁环,分别锁着床上那人的双手和双脚。

  阿枣就被锁在那张床上。

  她躺在冰凉的被褥上,双手被铁环锁住,手腕处已经磨破了皮,露出粉红色的嫩肉。她的嘴没有被堵住,但她没有哭,只是睁着那双黑亮的眼睛,看着屋顶的横梁,一动不动。沈清辞推门的声响惊动了她,她转过头来,看见门口站着的少年,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

  “哥哥!”她想坐起来,但铁链太短,她只能抬起上半身,双手被铁链扯着,整个人像一只被钉在木板上的蝴蝶。

  沈清辞冲过去,蹲在床边,握住阿枣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比在樟树下那天还凉,像一块被放在冰水里的石头。他低头去看锁住她手腕的铁环,铁环不大,但很厚实,没有钥匙根本打不开。他抽出乌兹短剑,试着用剑刃去割铁环。乌兹钢确实锋利,但铁环太粗了,割了十几下才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,照这个速度,割断一个铁环至少需要半个时辰。

  他没有半个时辰。

  门外忽然传来了脚步声。很重,很急,像是有人在跑。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,他把阿枣的手塞回被子里,站起来,转过身,面对着门。

  门被一脚踢开了。

  赵员外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七八个护卫,还有一个人,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袍,面容清瘦,留着山羊胡,手里提着一个药箱。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——大夫。那个给赵员外找心脏的大夫。就是这个人,用“换心脏能治病”这种鬼话骗了赵员外,害了好几个无辜的孩子。阿枣差一点就成为下一个。

  赵员外看见沈清辞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那张蜡黄的脸上堆满了笑容,像一个看见了猎物自投罗网的猎人。

  “小子,你倒是有点胆量。不过你以为闯进来就能把人带走?你当我家是什么地方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?”他朝身后的护卫挥了挥手,“给我拿下。”

  护卫们冲了上来。

  沈清辞动了。浮云步在这一刻像是长在了他的脚上,不需要想,不需要控制,它自己就在走。第一个人扑上来,他侧身让过,那人的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。第二个人从侧面踢来一脚,他身体后仰,脚尖从他腹部上方扫过。第三个人拔刀劈来,他整个人往下一蹲,刀锋从他头顶劈过去,削断了几根头发。他在七八个人的围攻中穿行,像一条泥鳅,像一片落叶,像月光下的一缕烟。

  但他撑不了多久。他比一年前在破庙外面的时候强了一些,浮云步练得更熟了,身体的反应更快了,但他依然没有内力。他的每一次躲闪都要靠肌肉的力量和骨骼的柔韧性,时间久了,肌肉会疲劳,骨骼会酸痛,反应会变慢。第五个人的一拳他没能完全躲开,拳头擦过他的左肩,火辣辣的疼。第六个人的一脚踢中了他的小腿,他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  赵员外站在门口,看着沈清辞像一条泥鳅一样在护卫们的围攻中钻来钻去,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他转过头,对那个青灰色长袍的大夫说:“孙大夫,这小子的步法有点古怪,你见过没有?”

  孙大夫眯着眼睛看了片刻,摇了摇头,“没见过。不是正经门派的功夫,野路子罢了。”他的语气很轻蔑,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自己的脚。他在看,在研究,在试图找出浮云步的破绽。

  沈清辞的左肩越来越疼,小腿也开始发麻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,浮云步的节奏开始乱。一个护卫看准了他一个踉跄,一拳砸在他后背上。沈清辞飞了出去,摔在床脚,后背像被火烧了一样疼。他咬着牙,翻身爬起来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护卫们又围了上来。

  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声惨叫。

  不是阿枣的,不是赵员外的,是某个护卫的。那叫声很短暂,从高亢到低沉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,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。然后是一连串的闷响,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接连倒在地上。

  屋子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  赵员外转过头,往门外看了一眼。然后他的脸白了。不是蜡黄的那种白,是真正的、像纸一样的惨白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手指在发抖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,一步都动不了。

  一个老人从门口走了进来。

  老人看起来七十多岁,也可能八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白得像雪,梳得一丝不苟,在头顶束成一个发髻,用一根乌木簪别着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,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,脚蹬一双黑色的布鞋。他的面容清癯,颧骨很高,鼻梁很挺,眉骨突出,眼窝深陷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像两把出鞘的剑,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,看到底,看穿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  他的身后,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护卫,没有一个能动弹。沈清辞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只是昏过去了,他只知道这个老人刚才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了十几个人,而他自己甚至没有听到任何打斗的声音。

  孙大夫看见这个老人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先是疑惑,然后是震惊,然后是恐惧。他的腿开始发抖,药箱从他手里滑落,啪嗒一声掉在地上,瓶瓶罐罐滚了一地。

  “师……师祖……”

  老人的目光落在孙大夫身上,那目光像两把刀,从孙大夫的脸上慢慢刮到脚底,又从脚底慢慢刮回脸上。孙大夫被他看得浑身发抖,膝盖一软,跪了下来。

  “师祖,您听我解释……”

  老人没有说话。他走到孙大夫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噼啪声。赵员外站在门口,进也不是退也不是,脸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
  老人终于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不可更改的分量。

  “你师父临终前,托我照看你。他说,这孩子心术不坏,只是走了歪路,拉一把还能回头。我信了你师父的话,给了你三次机会。第一次,你把病人的药方改了一味药,从中牟利。我罚你抄了一百遍医德戒律,你抄了,但没往心里去。第二次,你用假药充真药卖给穷人,差点出了人命。我废了你三成功力,让你三年内不得行医。你跪在我面前哭,说再也不敢了。第三次,你给一个权贵看病,明知道那人没救了,还骗人家说能治,骗了人家五百两银子。我打断了你一条腿,告诉你,再有下一次,我亲自取你性命。”

  老人的声音始终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沈清辞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失望,而是一种比这些都深的、像是看着一条河渐渐干涸却无能为力的悲哀。

  “师祖,我……”孙大夫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地面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
  “你师父如果还活着,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,他会怎样?”老人低下头,看着跪在脚边的徒孙,那双亮得像剑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,“你不配当大夫。你不配用你师父传给你的那些医术。你不配穿这身衣服,不配提这个药箱,不配姓孙。”

  孙大夫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。他知道,无论他说什么,今天都逃不过去了。他跪在那里,看着师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。

  “我错了。”

  老人摇了摇头。

  “你不是错了。你是病了。病在心里,比任何病都难治。”他伸出手,按在孙大夫的头顶上。那只手枯瘦修长,骨节分明,像一截老松枝。他的手指微微用力,一股浑厚而冰冷的内力从掌心涌出,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。孙大夫的身体猛地绷紧了,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了下去,瘫倒在地上,脸色惨白,瞳孔涣散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

  老人收回手,看着瘫在地上的徒孙,声音依然平静。

  “你的武功,我废了。你的医术,你留着。留着给你自己用,这辈子不要再给别人看病了。”他弯下腰,把孙大夫从地上提起来,像提一袋米一样轻松,“跟我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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