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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人间何处[2/3页]

  孙大夫被他提着,像一只被叼住后颈的猫,四肢无力地垂着,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。老人提着他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
  沈清辞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僵。那目光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而是一种沈清辞从未见过的、像是什么东西被验证了之后的、微微颔首的表情。老人没有对他说话,只是看了他一眼,然后提着孙大夫走了出去。

  赵员外站在门口,整个人已经傻掉了。他看着老人提着孙大夫走过院子,走出大门,消失在外面的夜色中,然后才回过神来。他转过头,看着沈清辞,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  “小子,你……你走吧,我不追究了。”

  沈清辞没有理他。他走到床边,蹲下来,握住阿枣的手。阿枣的手还是凉的,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了光,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。沈清辞用短剑继续割铁环,一刀,两刀,三刀。乌兹钢的刀刃在铁环上留下一道道深深的痕迹,铁屑簌簌地往下掉。赵员外站在门口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,最后跺了跺脚,转身跑了。

  大约割了半盏茶的功夫,第一个铁环断了。沈清辞把阿枣的左手从铁环里拿出来,手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,皮磨破了,血已经干了,结成暗红色的硬痂。阿枣没有哭,只是看着自己的手腕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把手缩回袖子里,藏了起来。

  第二个铁环断得更快,沈清辞找到了窍门——不从正面割,从铁环焊接的地方割,那里最薄。第三个,第四个。全部割断的时候,他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,短剑的剑刃上全是铁屑和血,混在一起,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。

  阿枣从床上坐起来,活动了一下被锁了不知道多久的手脚。她的动作很慢,像是过了很久才重新习惯自己的身体,每一个关节都发出轻微的声响。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腕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看着沈清辞。

  “哥哥,你的手破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但很清晰。

 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血正在往外渗。他笑了笑,用衣襟擦了擦,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
  阿枣从床上跳下来,赤着脚站在地上。她的草鞋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,光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冻得脚趾头都蜷了起来。沈清辞把自己的鞋脱下来,蹲下来给她穿上。鞋太大了,阿枣穿上之后像踩了两条船,走起来啪嗒啪嗒的,但她没有脱下来,而是走了几步,回过头看着沈清辞,嘴角弯了一下。

  那是沈清辞第二次看见她笑。

  他牵起阿枣的手,带着她走出屋子。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那些护卫,有的还在**,有的已经一动不动了。沈清辞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走到赵府的后门,推开那扇被他割断门锁的小门,走了出去。

  外面夜风很大,吹得阿枣的头发像一面小旗子一样飘起来。沈清辞蹲下来,把阿枣背在背上,阿枣的双手搂着他的脖子,脸贴着他的后背,暖暖的,像一只小小的暖炉。

  “哥哥。”阿枣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,闷闷的,像是在跟他的衣服说话。

  “嗯。”

  “那个老爷爷好厉害。”

  “嗯。”

  “他是好人吗?”

  沈清辞想了想,“他是好人。”

  “那他为什么不帮我们?”阿枣的声音里有一丝委屈,但更多的是不解,“他那么厉害,一下子就把那么多坏人打倒了。他为什么不帮我们把那些坏人都抓起来?”

 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七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。那个老人是来清理门户的,不是来救他们的。他废了孙大夫的武功,带走了他,仅此而已。赵员外还在,赵府的护卫还在,柳啸天的人可能也还在。这个镇子明天还会是赵员外的镇子,这个世道明天还会是原来那个世道。一个人再厉害,也改变不了整个世道。但他没有跟阿枣说这些。他只是说:“他已经帮了我们了。如果不是他,我们可能现在还出不来。”

  阿枣将信将疑地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再问了。

  沈清辞背着她走过了镇子的主街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,红灯笼还亮着,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像一排喝醉了酒的红脸汉子。酒楼的伙计在收拾桌椅,包子铺的老板在洗蒸笼,没有人注意他们。一个背着孩子的少年,走在深夜的街头,不值得多看一眼。

  他们出了镇子,走上了一条小路。路两边是收割过的稻田,稻桩在月光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短剑。远处有几声犬吠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遥远。沈清辞走了大约两里地,在一座小桥边停下来,把阿枣从背上放下来。阿枣已经睡着了,小脸贴着他的后背,口水糊了他一肩膀。他把她放在桥头的石墩上,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披上,然后坐在她旁边,靠着桥栏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  后背的伤还在疼,左肩也疼,小腿也疼。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。但他活下来了。阿枣也活下来了。这就够了。

  他靠在桥栏上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照得整座桥像铺了一层霜。他想起那个老人的眼睛,亮得像两把剑的眼睛。他想起老人看他那一眼,那种不是审视、不是打量、而是像什么东西被验证了之后的微微颔首的表情。他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,但他知道,那个老人认识他——或者说,认识他身上的某种东西。也许是浮云步,也许是乌兹短剑,也许是他眼睛里还没有熄灭的那点火。

  他闭上眼睛,准备在桥头过一夜。

 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稳,只有一个人。

  沈清辞猛地睁开眼睛,手按上了腰间的乌兹短剑。

  月光下,一个人从路的尽头走来。月白色的长袍,雪白的头发,乌木簪,黑色布鞋。是那个老人。他提着孙大夫走了,现在又回来了,一个人。孙大夫不知道被他送到了哪里,也许交给了官府,也许关在了某个地方,也许已经死了。沈清辞不在乎,他只在乎这个老人为什么回来。

  老人走到桥头,在沈清辞对面站定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清癯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冷峻,像一尊用白玉雕成的雕像。他看着沈清辞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乌兹短剑上,剑鞘上的七颗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光,北斗七星的排列,像一把钥匙。

  “沈万山的孙子。”老人开口了。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  沈清辞的心猛的一跳。他站起来,面对着老人,手没有离开剑柄。

  “您认识我祖父?”

 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。他在桥栏上坐下来,动作很慢,像是在照顾自己这把老骨头。他坐定之后,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月亮把他的白头发照得更白了,像一捧洒在夜空中的雪。

  “流云剑法威震天下,谁人不知。”

  沈清辞的眼眶热了一下,他想起祖父的样子——花白的头发,挺直的腰板,握了六十年剑的手从不发抖。

  “孩子。”老人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亮得像剑的眼睛里,冰冷褪去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不仅有温柔,有慈悲,更有一种更深的、像是看透了世事之后的平静,“你这一路走来,吃了不少苦吧。”

  沈清辞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吃苦?他吃过的苦太多了,多到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苦、什么是不苦了。筋脉断了九处,丹田裂了一条缝,从云端跌到泥沼,从世家子弟变成丧家犬。他在乱葬岗上醒来过,在破庙里躲过雨,在桥洞下挨过饿,在深夜里被人追杀过。他被人废过武功,被人打过耳光,被人踩在脚下,被人像狗一样对待过。但他说不出口。不是因为要强,是因为这些事说出来之后,不会变轻,只会变重。说出来就坐实了,坐实了就翻不了篇了。

  老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没有追问。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沈清辞。是一块玉佩,不大,圆形,中间有一个小孔,玉质温润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。玉佩的一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渡”。

 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。渡。沉默的渡者。他见过这个字,在那个年轻人腰间的令牌上。

  “您也是……”

  “我不是。”老人摇了摇头,“这块玉佩是一个故人托我保管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走投无路但心还没死的年轻人,就把这块玉佩给他。让他拿着这块玉佩,去一个地方。”他看着沈清辞的眼睛,“我觉得你就是那个人!不是因为你是沈万山的孙子,而是因为你值得,你配得上拥有它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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