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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托孤[2/3页]
沈清辞犹豫了。去寒山寺意味着回到那个危险的地方,回到那些可能认出他的人中间。但如果老鬼说的是真的,如果慧明方丈真的是祖父的故交,那这可能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。他看了看老鬼的脸——灰白色的、没有血色的、连皱纹都显得更深的脸。他知道老鬼撑不了多久了,必须尽快找到地方安顿下来。
“好。我们去寒山寺。”
三
他们出发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。沈清辞把老鬼的包袱背在自己身上,把乌兹短剑别在腰间,扶着老鬼走出了破庙。老鬼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佝偻的背比之前更弯了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。沈清辞搀着他,沿着小路往寒山寺的方向走。
他没有给老鬼易容。不是忘了,是不需要了。老鬼现在的样子,没有人会多看一眼——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头,连走路都费劲,谁会注意他?至于沈清辞自己,他在出发前用老鬼的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易了容。今天的脸和昨天不同,肤色更深,眉形变了,下巴上多了一道假疤痕,看起来像一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少年。乌兹短剑被他用破布缠了起来,七颗宝石被遮得严严实实,看不出原来的模样。
他们走得很慢。从破庙到寒山寺,正常走只需要一个时辰,但以老鬼现在的速度,天黑前能走到就不错了。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滑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。老鬼走一段就要歇一歇,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半天,然后继续走。沈清辞不敢催他,也不敢表现出着急,只是默默地扶着他,在他咳嗽的时候拍他的背,在他停下来的时候递水给他。
走到离寒山寺大约还有三四里地的时候,他们遇到了麻烦。
不是刘子轩。是另一拨人。五个,骑着马,从大路上迎面而来。沈清辞远远地就看见了他们——黑衣,佩刀,腰间的令牌在夕阳下闪着铜黄色的光。和那晚搜山的人一模一样的打扮。柳啸天的人。
沈清辞的心猛地收紧了。他低下头,扶着老鬼,往路边靠了靠,做出让路的样子。那五匹马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,他屏住呼吸,目光盯着地面,只用余光观察。马匹的速度不快,骑马的人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,像扫过路边的一块石头、一棵树。没有停留,没有多看一眼。一个病得快死的老头和一个小工,不值得注意。
沈清辞松了一口气。但松了不到两息,那五匹马忽然停了下来。领头的那个勒住缰绳,掉转马头,朝他们走了回来。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。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的乌兹短剑,缠在上面的破布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骑马的人走到他们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。他的脸被夕阳照得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眼睛很亮,亮得像鹰。
“老头。”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但很有压迫感,“你们从哪来?往哪去?”
老鬼抬起头,看着骑马的人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种病入膏肓的、连害怕都懒得害怕的麻木。他的声音沙哑而含混,像是喉咙里塞着一团棉花。
“从……枫桥镇来……去寒山寺……看病……”他一边说一边咳,咳得弯下了腰,沈清辞连忙扶住他。
骑马的人皱了皱眉,目光从老鬼身上移到沈清辞身上。沈清辞低着头,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。他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条蛇,从他的头顶慢慢爬下来,爬过他的脸,爬过他的脖子,爬过他腰间的短剑。那把短剑虽然被破布缠着,但形状还在,长度还在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一把兵器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骑马的人问沈清辞。
沈清辞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种刻意的、乡下人特有的怯懦。“我二叔……我二叔病了……我带他去看病……”
“你腰上缠的是什么?”
沈清辞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是柴刀,想说是一把破铁片,想说随便什么能糊弄过去的话。但在他开口之前,老鬼忽然又剧烈地咳嗽起来。这一次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厉害,整个人弓得像一只虾,血从嘴角溢出来,滴在地上,触目惊心。沈清辞连忙蹲下去扶他,手忙脚乱地从包袱里掏出帕子给他擦嘴。那五个人看着老鬼咳血的样子,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厌恶。领头的那个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苍蝇。
“晦气。走。”
五匹马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,扬起一片尘土。沈清辞蹲在路边,扶着老鬼,看着那五个人远去的背影,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了。老鬼还在咳,但咳声比刚才轻了一些。他抬起头,看了沈清辞一眼,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清辞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庆幸,不是后怕,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、像是在说“你看,我还能撑一阵”的东西。
“师父,您别说话了。”沈清辞把他扶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们走过了那片林子,走过了那条小溪,走上了通往寒山寺后山的小路。天快黑了,远处的山影和树木都融在暮色里,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黑影。寒山寺的钟声在暮色中响起,沉闷悠长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在为他们指路。沈清辞扶着老鬼,一步一步地走上后山的小路。老鬼的脚步越来越沉重,呼吸越来越急促,每一步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沈清辞咬紧牙关,把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膀上,几乎是半拖半扛地把他往上带。
到了后山那堵矮墙的时候,沈清辞犯了难。老鬼现在的身体状况,别说翻墙了,连走路都费劲。他看了看四周,发现矮墙旁边有一扇小门,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。沈清辞抽出乌兹短剑,剑鞘上的破布被他扯掉,七星宝石在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光。他用剑背砸了几下铁锁,锁太结实了,纹丝不动。他又试了试用剑刃去割锁扣,乌兹钢的锋利在这一刻派上了用场——剑刃像切豆腐一样切进了铁锁扣,几下就把锁扣割断了。他推开小门,扶着老鬼走了进去。
门后是一片竹林。和前几天来时一样,竹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沈清辞扶着老鬼穿过竹林,穿过柏树,走到了寒山寺的后殿。后殿里亮着灯,橘黄色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沈清辞走到门前,抬起手,敲了三下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和尚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灰色的僧袍,面目清秀,眉宇间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朝气。他看着门口的老鬼和沈清辞,愣了一下。
“两位施主,本寺已经关门了,明日请早。”
“我们不是来上香的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稳,“我们要见慧明方丈。”
年轻和尚皱了皱眉,“方丈正在禅房静修,不见外客。”
“请你告诉他,故人之孙求见。”
年轻和尚犹豫了一下,看了看沈清辞,又看了看靠在他身上、脸色惨白的老鬼。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,点了点头,“请两位施主在此稍候,小僧去通报。”
他转身走进后殿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沈清辞扶着老鬼靠在门框上,老鬼的眼睛半闭着,呼吸急促而微弱,像是随时会断气。沈清辞握着他的手,那只枯瘦的手冰凉冰凉的,像一块从河里捞出来的石头。
“师父,您撑住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老鬼能听见,“慧明方丈马上就来了。”
老鬼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四
慧明方丈来得很快。
沈清辞听见脚步声的时候,还以为年轻和尚刚走到方丈的禅房。但脚步声从后殿深处传来,沉稳有力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感,每一步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从黑暗中走出来,六十出头的年纪,面容清瘦,眉毛很长,垂到了眼角。他的眼睛不大,但很亮,亮得像两盏灯,能把人看穿。
年轻和尚跟在他身后,气喘吁吁的,显然是跑着去通报又跑着回来的。
慧明方丈走到沈清辞面前,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在他腰间的乌兹短剑上停了一瞬。然后他看向老鬼,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沈清辞扶着老鬼走进了后殿。慧明方丈把他们带到了禅房——不大,但干净整洁,一张木榻,一张木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本来无一物”四个字。木榻上铺着干净的被褥,被褥是粗布的,但洗得很白,叠得整整齐齐。慧明方丈让沈清辞把老鬼扶到木榻上躺下,然后坐在榻边,伸出手,搭上了老鬼的脉搏。
禅房里安静极了。沈清辞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他看见慧明方丈的手指在老鬼的手腕上停留了很久,眉头微微皱起,又舒展开,又皱起,反复几次。最后他松开手,把老鬼的手放回被褥里,转过身来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是沈万山的孙子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清辞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确认之后的、尘埃落定的沉重。
“是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你祖父现在何处?”
“我不知道。沈家出事的那天晚上,我和祖父失散了。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。”
慧明方丈沉默了一会儿,双手合十,念了一声佛号。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阿弥陀佛。沈施主于老衲有救命之恩。三十年前,老衲遭人陷害,被逐出师门,流落江湖,险些饿死。是沈施主收留了老衲,在沈家住了三个月,教老衲如何在这世间立足。这份恩情,老衲一直没有忘记。”
沈清辞的眼眶热了一下。他没想到,在这个世界上,还有祖父的故交。还有人在提起祖父的时候,用的是“恩人”这个词。
“方丈,我师父他……”沈清辞看向木榻上的老鬼。
慧明方丈的目光回到老鬼身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这位施主,你认识多久了?”
“半个月。他是我的救命恩人,也是教我武功的师父。”
“他教了你什么?”
“浮云步。易容术。还有……很多在江湖上活下去的本事。”
慧明方丈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他从木榻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提笔写了一张药方,递给那个年轻和尚,“去药房抓药,三碗水煎成一碗,速去速回。”年轻和尚接过药方,快步走了。慧明方丈转过身来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师父的病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他的肺有旧伤,拖了至少十年,一直没有好好治。这些天风餐露宿,着了风寒,伤了根本。老衲可以给他用药,可以让他在这里静养,但要想痊愈,需要很长的时间,少则三个月,多则半年。”
沈清辞的心沉了一下。三个月到半年。他不能在这里待那么久,柳啸天的人在找他,刘子轩知道他在这一带,他在这里多待一天,就多一分危险。但他也不能把老鬼丢在这里。老鬼救了他的命,教了他武功,把唯一的棉袄给他盖。他不能忘恩负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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