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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九章 我无忧[1/3页]
所谓“空白”,是一无所有。
是不拥有,是不存在。
凰唯真亲手捏出来的太阳宫,吴斋雪取回自我的龙华经筵,吴病已和沈执先都主动出手维系的时空……就这样大片大片的消失了。
一真的剑抹掉所有,包括祝由,也包括祝由身边的一切。
而这一剑,这一切,刚好发生在李沧虎的霸府中。
正是在祂吞下太阳宫的那一刻,一真的剑来了。其人虽已死,其道犹绝空!
曾经横压一个时代、创造永恒传说的仙帝,脸上有复杂的表情。当年祂就是被这样的剑,击落仙舟,击沉天海,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恢复。
而太阳宫中的祝由,也第一次,挑了眉头。
“是一真啊!”
祂竖掌,竖掌截住了空白的蔓延。
竖掌往回推,推回了空白的过程,重绘这个年代的故事,重燃光鲜亮丽的太阳宫!
身上的缁衣轻轻卷动,二十八条墨龙触之即化,化为缁衣上的山水墨影。
什么四时之缚,祂一口吹息便吹散,被分割的四季,在祂眼中又重逢!
那柄怪模怪样的冠剑,就停在祂的掌心——
“说什么黍离之悲!一生不过口腹事,目光跳不出三亩田。许辛不懂,你也不懂!”
这只手慢慢地合握,又猛地一紧!冠剑扭曲成一团看不出材质的杂物,沈执先的道躯,也随之被握成了一团!
被锄掉了不朽根的沈执先,最爱偷懒愿多眠的春秋大闲人,红尘之门上刻字的顽童……多少年来始终在追寻大恐怖的真相,终也陨落在追寻的过程里。
人间田垄,全都随之变化。
黍将满仓,稻压田头。
虽四时不序也,愿五谷丰登。
即便在这太阳宫,也见白日忽夜,晴日忽雪。
这场关乎末劫的战争里,第一尊真正明确了死亡的超脱者……已经出现了!
但也就在这一刻,祝由那生生握死了沈执先的左手,颓然垂落!
五指虚颓如死蛇。
祝由垂视这只手,试着抬了一下,但未成行。
四时真正紊乱了……
日月为之不巡。
真正能够对祝由造成困束的“四时之缚”,现在才真正来临!
沈执先竟然把日月斩衰当做祂的武器!
而在这场战争里,第一次明确撼动了祝由。
祝由的另一只手,还在推回一真的剑。
祂的眸光也没有在自己垂颓的左手上停留太久。
看到了,理解了,就够了。
每一个人走到这里来的人,都有理由创造奇迹。
同时也没有人能不犯错,即便祂是祝由。但同样的错误,不会第二次出现。
祂的右手本来是竖掌,这一刻握成了拳头。
铛的一声仿佛开天辟地的钟响。
祂的拳头砸在了那柄名为“一”的道剑上,将这个“一”字,砸得间中而凹。
此剑无名,或可名“一”,或可名“道”。
此刻道陷于拳!
身穿明黄色道袍的一真遗蜕,就这样被轰砸在道中间……仰躺在丹墀上。
拳头洞穿祂的心腹,打散了这具不朽之躯所残存的永恒之血,将地上的漆红,涂成血红。
祂就这样注视着一真的眼睛,看到了作为剑瞳的李一。
这一刻,什么最初最终都没用。
《开皇末劫经》终究只是一本指向永恒的经,而不是永恒本身。
唯有不朽能对不朽。
就像当初的姜望,有仙师一剑的护持,才能在阿弥陀佛面前直身。
同时拥有不朽,即为不朽。这是一举皆举的过程。就像举国势而战的霸国天子,也能搏杀超脱,不落下风。
若要类比,就是双方已经站到了同一层高楼,无论各自能够发挥的实力如何,总能掷以杯盏,给予一些杀伤。
现在一真遗蜕被打穿了!
祂残留的不朽之性,正在流失。
“天下李一”虽然冠绝道门,长期都是举剑问魁的存在,一旦失去不朽,也无法再近祝由身前。
但一真遗蜕的眼窟中,仍只有剑光一横。
李一没有任何的言语,没有任何其它的表现,甚至无关于爱恨,未见得什么大义或理想……就只是出剑,出剑,纯粹地出剑!
可祝由没有看他。
祝由看着他,是看到了“一”之后,更遥远的瞬间。
祂看到一头大青牛,拖着剑犁,在遥远的时空里往前走——眼看着已经走到末劫的边缘,即将消失在末劫中。
“大罗……”
祝由这一刻才真正动容。
祂那平凡的眉头挑起来,普通的眼睛又睁了三分。
祂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情绪。
作为人族最古老的超脱者,道尊成道更在人皇前。
正是三位道尊受敕于天庭,为远古天庭征战于诸天,才赢得人族圈地发展的权利。
也正是三位道尊先后成就永恒,才有燧人氏成就人皇的空间。
远古时代的人族,没有谁不是活在道尊的羽翼下。
大罗道主的强大祂深知,大罗道主更是祂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眺望的目标,也是祂执棋的对手。
可就是这样的存在……永恒的生命,选择了永恒的死亡。
大罗道主太坚决,祂的布局也太隐秘。
祝由亦是在这一刻才明白过来——
李一驾驭一真遗蜕,正是以一真之剑,与祂争夺末劫权柄,帮【太上元胎】创造走出末劫的裂隙。
沈执先的死,根本也不是为了缚祂以四时,不止是要短暂地绑住祂的一只手而已。而是要以日月斩衰,遮掩这头大青牛,走向另一个未来!
祂被这种力量,这种意志,震撼了。
这简直是一种美学。
差一点……
祂已经抵达前所未有的至境,却差点忽略了这一步棋。
倘若祂最终完成了灭世,凭借末劫跳出樊笼,而新的世界又在未来诞生,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末劫。
祂将无法借助末劫的力量,去看祂要看的风景……或许那时候的祂,才是迷失在永恒里的那一个。
祂将被自己陷杀!
该怎么说……
不愧是大罗道主吗?
最后祂轻轻地一叹:“倘若还有新的世界,那么这一切便算不得最终。”
“我们既然告别,不可再留纠缠。”
摧毁美好的事物,总是难免叹惋的。于是在无尽的时空深处,祂探出了一只手……五指合握是一拳,一拳截停了大青牛!
哞~!
大青牛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叫声,以牛尾拽着法剑【铸犁】,向这只拳头斩来。
但时空之旅,道已中陷。
下一拳,便已将它击穿,将它砸成了一团烂泥!
打破【太上元胎】!
青牛之灵已寂灭,“小有清虚之天”,也将还归于现世,亦不知何时再归。
太快了!
杀沈执先,打破【太上元胎】,祝由的这一切动作太快。
根本不是速度意义上的快,也无关于时间。
《弹指生灭幻魔功》,是祂对短短三百年“一真时代”的修行。
在“最初”的道则里,祂与一真同行,而胜于这尊死去的一真!
以至于姜望已经拔了剑,却在此刻才堪堪行来。
锵~~!!!
长相思的剑锋,与祝由的目光碰撞,发出极其尖锐的响。剑锋上闪烁的三色火光,灼烧着这道视线,在这道视线移回李一之前,将它斩开!
李一化为一横,推动一真遗蜕最后的不朽力量,猛然折剑!一横两断而各飞,寿消魂寂,就此消失于一真的眼窟。
祝由淡淡地看了一眼,便知这位应劫道子,已经自化而死,将借【太上元胎】的残躯而新生,获得更强大的力量,甚至很可能登证永恒。
但已经不那么重要了……
最古老的大罗道主,哪怕能换回新晋的太虞,于道门的谋划已是大败亏输。
或许太虞在未来有更广阔的可能……但已没有未来。
祂将视线收回来。
“一真曾经很接近我,但祂站在烈山的肩膀上,也没有走得太远。”
“祂想要以永生一真,来对抗天下皆魔。”
“但天下唯道,和天下皆魔,究竟有什么不同?”
“为了对抗末劫,祂要先为末劫,所以祂死了。”
祂明白祂正在李沧虎的内府中。
这几乎是仙帝李沧虎独掌的世界。
仙人时代一万八千年,两代仙帝联手,意图以这一万八千年,将祂镇压。
霸府仙术是对人身内府的极限探索,所求是“纳天地于府中”。李沧虎的霸府,已经包容了一整个时代,还在姜望的支持下,容括当今。
如果说大罗道主创造的【太上元胎】,是要在未来创造新世界,于末劫之后新生。
李沧虎就是要在自己的体内,完成新世界的演化……而吞祝由入府,将之作为新世界的柴薪!
祝由看到,祝由理解,祝由波澜不惊。
“永生一真,是一真的终极道路。天下皆魔,只不过是我掷骰之后,于诸多路径中,所选择的一种。”
“一真见我,尚且遥望不及。”
“而你李沧虎,只是祂的手下败将。”
陈述一段事实,走向一段命运。
对于仙道,祂和仙帝有相近的理解。《万世有缺仙魔功》的不朽性,就是证明。
一万八千年的岁月,在祂的生命里,也不过是一场假寐的时间!
祝由在太阳宫中迈步,走过沈执先已经朽坏的尸体,走向了颜生。
姜望横剑在颜生之前。
只是剑一横,颜生就已经退出历史,退回了万界荒墓里。
现在这太阳宫里,只剩下永恒。
“你还在炼魔界吗?你还在认知诸天。”祝由缓慢、但压迫式地往前:“你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强。但这还远远不够。”
“远远不够”,并非是一句恫吓,而是一句陈述。
这一点祝由知道,姜望也知道。
与吴斋雪斗于过去,与吴病已斗于未来,与姜望斗于现在,与凰唯真斗于鬼,与天衍至圣斗于幻想……
同时在过去、现在、未来,兼行于虚幻和真实,穿梭因果和梦境,决战不同的不朽者!
或许不应该说“同时”。因为时间在这场战斗里,早被模糊了意义。
以时间为轴,以因果为枝,这是一场蔓延在无尽时间、无限因果里的大战!
而祝由全部取得压制性的战果。
祂被无限制地削割,却还有无限的力量。仿佛历史刻刀每一次切下的,都只是冰山一角。
这样的祝由……已经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。
正在不断消化这场战斗的资粮,以至三昧焚真的姜望,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这一点。
他不是见天为一轮的井底之蛙,他是站在时代之巅,真正窥见祝由,还在不断了解祝由的当代最强者。
“知天之大,而见其无涯”。
越是推进这场战斗,越能清晰感受察觉。那似乎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……天堑!
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剑指炉的火,还是横剑对着祝由。
他永远进步,也永远战斗。
他说:“至少每一刻过去,都比你说的‘远远’……要更近了一点。”
他的进步比祝由快!
“即便你真的炼化魔界,那也只是从前的我。”祝由说。
姜望摇了摇头:“那不是从前的你,那只是要消灭魔的我。同样的道路,也会有不同的结果,何况我们根本路歧,你是你,我是我。”
“那就让我看看……”祝由翻掌往前一推:“你何来的信心!”
太阳宫外,天空一层层地被掀开。九重天阙如窗纸。
尊贵无极的仙帝,竟然出现在祝由的掌前,被祂一掌推得倒飞于空。
就在祝由和姜望对话的时间里,合两代仙帝之力,几乎是一个宇宙雏形的霸府……已被击破!
祝由有些失望地摇头:“一真给你留下太重的创伤……你沉眠太久,没能跟上时代。已经给不了我新鲜。”
仙人之后的时代,李沧虎因为沉眠而错过,在姜望的帮助下才得以于当代做一部分的补全。
祝由于今视之,如视老朽。曾经时代的顶峰,如今看来不算高。曾经算是辉煌的设想,现在也推如泥沙。
不进步,就要死。
一层层被掀翻的天,像是一轮轮斩出的刀。作为李沧虎的霸府碎片,逐杀李沧虎的不朽。
姜望只以目光接住,三昧为焚。
他正占住万界荒墓的位置,迎接诸天的坠落,最不怕的就是寂灭的世界。反而全部可以当做面饼嚼下而吞咽。
手中托住吐血的仙帝,将那近乎宇宙毁灭的力量层层焚解,将祂收进自己的霸府中。姜望抬目而前视。
这双平静的眼睛,虽只是今日初见,却千万次地映照祝由。
金赤白三色的火焰,已摇曳在祝由的缁衣!
决战祝由于过去的吴斋雪,手里拿的南山戒尺,是从颜生那里取来。其上燃着的白焰,理所当然是下昧气火。此亦“民火”,在内为气,在外为众生。
还有理想国……如明月出海,飞越太阳宫的理想国……人皇九镇为姜望所承,坚守理想的长河龙君赠礼于此……它飞过太阳宫的时候,也带走了赤色。乃中昧之精火。
金色的上昧神火,更是一直燃烧在太阳宫。在这里发生的一切,都作为它的补充。
过去,现在,未来。三昧同焚,每时每刻他都更了解祝由!
冰山越来越大,那意味着他已越来越靠近。
即便是横推古今的祝由,也不免被姜望的目光点燃。
能灼其衣,便能杀其人!
“你们对我的知见,尚不足以构成我的万一。”祝由抬起手来,掸了掸衣角,竟将攀身的火焰,就这么随意地拍熄了。
“而在我眼中,却是一览无遗的你。”
祂看了回来,姜望的目光瞬间被分解。跳跃在眸中的焰花……竟然凋谢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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