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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六章 渡己[2/3页]
又一轮疼痛涌上来,比之前更猛。他的身体像被丢进了一锅沸水里,从头到脚都在翻滚,骨头里的那个声音从江河变成了海啸,哗啦啦地冲刷着他的每一寸骨骼。他咬住木梳,木梳在他嘴里发出一声脆响——断了一截。碎片混着血和口水,差点呛进他的喉咙。他咳了一下,把碎片吐出来,舌尖被划破了一道口子,咸腥的味道充满口腔。
就在这时,门缝里传来阿枣的声音。不像平时那样唱歌,而是说话,声音小小的,软软的,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讲话。
“哥哥,我刚才做了一个梦。我梦见你好大一个,像一棵树,长在村口那条河边。树上结了好多果子,红的黄的绿的,可好看了。村里的小孩都来摘果子吃,吃完了就在树下睡觉。我也睡了,睡醒了你还在,没有走,你一直没有走。“
沈清辞闭着眼睛,听着阿枣的声音,像听一首最温柔的歌。她的声音穿过门缝,穿过疼痛的浪潮,穿过骨头里翻涌的海啸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系在他心上。他顺着那根丝线往上爬,从疼痛的深渊里往上爬,爬到一半的时候又滑下去,再爬,再滑,再爬。每一次快要沉底的时候,阿枣的声音就会响起来,或者唱歌,或者说话,或者只是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、像在梦里嘟囔的音节。那些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,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从水底捞出来,让他喘一口气,然后再沉下去,再捞出来。
他不知道这是第多少次沉浮了。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,时间和空间的界限在溶解,过去和现在混在一起。七岁时的桃花树和这间黑暗的小屋重叠在一起,父亲的笑声和阿枣的歌声交织在一起,母亲绣帕子的侧影和小屋里墙上的字迹交替闪现。他的身体像一具容器,装满了各种各样的碎片——童年的记忆,苦行诀的口诀,老鬼的教诲,祖父的眼神,阿枣的小手——这些碎片在疼痛的搅拌中慢慢融化,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全新的、黏稠的、滚烫的东西,从他的骨头里渗出来,流淌到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。
这就是骨气。不是他从外面学来的,是他自己长出来的。用他的童年作土,用他的记忆作肥,用他的疼痛作水,用他的坚持作光——长出来的东西,谁也拿不走。
时间继续流逝,门外的阿枣换了好几个姿势,从坐着变成趴着,从趴着变成躺着,从躺着又变回坐着。她有时候睡着了,有时候醒了,醒了就唱歌,睡着了就呼吸均匀,像一只小小的风箱。妇人来看过她几次,给她送吃的,叫她回屋睡。她不肯,说“我要等哥哥出来“。妇人没有再劝,只是多给她加了件衣裳,又在门槛边放了一壶热水。
汉子来看过沈清辞一次。他没有推门,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,里面没有声音,既没有痛苦的**,也没有失控的喊叫,只有一种极轻极细的、像是骨头在内部摩擦的声响,吱吱嘎嘎的,像一棵老树在风里晃动枝干。汉子听完之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。
沈清辞不知道这些,他已经没有“外面“的概念了。他的全部世界就是这间小屋,就是自己的身体,就是骨头里翻涌不息的那个声音。那声音在变化,从一开始的沸水翻腾变成了一条大河奔流,又从大河奔流变成了一片海洋的涨落,潮来潮去,有节奏,有规律,像是他的骨头变成了一台精密的乐器,在演奏着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曲子。
疼还在,但疼的感觉变了。不再是尖锐的、撕裂的、让人想死的疼,而是一种更宽阔的、更深沉的、像是整个身体都在被重新塑造的疼。像是你站在一场大雨里,雨淋湿了你的头发、衣服、皮肤,一直淋到骨头里,但你不冷,因为雨是温的。你也不怕,因为你知道这是春天第一场雨,下完之后,草就会从土里钻出来。
沈清辞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。指甲不再掐进掌心里了,手掌上的伤口结了痂,血干了,变成一层暗红色的硬壳。他的呼吸变深了,不再急促,不再短促,而是一种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、每一口都带着金属气息的呼吸。他嘴里的木梳早就被他吐出来了,掉在地上,断成三截,但他没有捡。他的牙齿不抖了,嘴唇也松开了,整个人像是从一场风暴的中心慢慢走出来的旅人,身上全是水,但眼睛里没有慌张。
他睁开眼睛,窗缝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,大概是白天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,那些灰黑色膏体的碎壳大片大片地脱落了,露出下面的皮肤。皮肤的颜色更深了,泛着那种微微的青光,像是铁器被反复锻打之后表面浮现的那一层暗光。他的肌肉线条比之前更清晰了,不是那种因为锻炼而鼓起来的肌肉,而是一种更紧实的、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、贴在骨骼外面的一层铠甲。
他试着站起来。
起初很不稳,双腿像踩在棉花上,软绵绵的。他的膝盖在发抖,脚踝使不上劲,整个人摇晃了好几下,差点摔倒。他伸手扶住墙壁,掌心贴上冰冷的土墙,冰凉的触感从手掌传到手臂,又从手臂传到肩膀。他扶着墙,慢慢地把身体直起来,脊椎一节一节地挺直,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终于找到了重新挺立的力气。
他站起来了。
站在小屋的正中央,赤裸着上身,浑身是汗,沾满了脱落的膏体碎壳和干涸的血迹,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狗。但他的脊背是直的,笔直笔直的,像是有人在背后用一根无形的线把他提了起来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掌张开,又合上,张开,又合上。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,但那种声音不再是骨头松散的声响,而是一种更结实的、像是两块石头轻轻碰撞的脆响。他能感觉到骨头里有东西在流动,缓慢,沉重,但确实在流动。像是熔化的铁水,在骨头内部缓缓地循环着,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顺畅。
这就算是苦行诀入门了。
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沸骨只是第一步,后面还有更难的关隘——墙壁上写的“铁骨““铜筋““银髓““金身““无我”,每一关都比前一关更难熬,每一关都比前一关更痛。而最难的,是最后一关——“无我“。墙上的字说,到了无我之境,身体不再是弱点,刀砍在身上像砍在水里,剑刺在身上像刺在风里。但那需要多少年,他不知道。也许十年,也许二十年,也许一辈子都到不了。但这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他迈出了第一步。他站在这里,站着,活着,骨子里有东西在燃烧。
他穿上了衣服,衣裳被汗浸透了好几遍,干了之后硬邦邦的,像一块搓板。但他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换,只能穿回去。他把断成三截的木梳捡起来,用衣襟仔细地擦干净上面的血渍和牙印,收进怀里,放在母亲的断簪旁边。两样东西贴着胸口,一凉一温,像两盏小小的、不会熄灭的灯。
他走到门前,伸出手,推开了门。
阳光涌进来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他眯着眼睛,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院子里的情形。枣树还在,鸡还在,菜地还在。一个穿着靛蓝色衣裳的小身影蹲在门槛边,双手抱着膝盖,头一点一点的,像在打盹。阳光照在她头顶那两个红头绳扎的小揪揪上,像两朵小小的花。
“阿枣。“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。但那个小身影猛地抬起头来,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先是迷茫,然后是惊喜,然后是泪水涌上来之前的、亮晶晶的光。
“哥哥!“阿枣从门槛上弹起来,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,想一头扎进他怀里,她太矮了,只能抱住他的大腿,小脸贴着他的肚子,眼泪糊了他一衣裳。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话说得断断续续的,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怎么这么久……我都……我都等了好久了……“
沈清辞蹲下来,把阿枣抱在怀里。她太轻了,轻得像一片羽毛,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闻着她头发上皂角的清香,闭了闭眼睛,他的眼眶热了一下,但没有流泪。
“没事了。“他说,“我出来了。“
阿枣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,抽抽搭搭地从他怀里钻出来,仰着脸看他,看了好半天,忽然说了一句:“哥哥,你变白了。“
沈清辞愣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确实比之前白了一些,但那不是白,是那种泛着青光的铁灰色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透出来了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阿枣解释,只好说:“大概是饿的。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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