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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佛前暗涌[2/3页]
刘子轩的身体像被抽去了骨头,软软地倒下去,长剑脱手,当啷一声掉在擂台上。
全场寂静。
裁判走上擂台,蹲下来看了看刘子轩的情况,站起来宣布:“青城派苏檀胜。”
这一次,没有人叫好。棚子里的世家子弟们面面相觑,高台上的掌门们端着茶盏,表情各异。苏长卿脸上没有笑容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还可以”。
苏檀收剑入鞘,转身走下擂台。她没有看倒地的刘子轩一眼,没有看裁判一眼,没有看任何人。她走回高台,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和上台前一模一样——没有喜悦,没有骄傲,没有任何情绪。
沈清辞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不是心动,不是佩服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像是在照镜子的感觉。她坐在高台上,锦衣玉食,是掌门之女,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女。但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、不得不拼命的感觉。
和他一样。只是她被烤的方式不同。他是被追杀的刀架在脖子上,她是被“掌门之女”这四个字架在高台上。都是逃不掉的。
三
午间歇息的时候,沈清辞在广场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坐下来,从包袱里掏出昨天的半块干粮。干粮已经硬得能砸死人了,他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,等唾沫把它泡软了再咽下去。
老鬼又不见了。他说去“转转”,让沈清辞别乱跑。沈清辞知道老鬼不是去转转,他是去听消息。这个老人认识的人比他多得多,知道的江湖事也比他多得多。也许老鬼能打听到祖父的消息,也许不能。沈清辞不敢抱太大希望,但心里那根刺还是扎得他坐立不安。
他含着干粮,低着头,用余光观察着四周。广场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,很多人去吃饭了,留下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有的在议论上午的比武,有的在吹牛聊天。
他听见有人在说苏檀。
“青城派那个丫头,厉害啊。三十招,剑都没出鞘就把点苍派的大弟子打趴了。”
“厉害什么?那是刘子轩太弱了。点苍派这些年一代不如一代,尽出些花架子。”
“你行你上啊?”
“我上就我上,我一只手就能把她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吹了。你们听说了吗?下午有一场重头戏——崆峒派的大弟子对姑苏赵家的赵元启。”
沈清辞的耳朵竖了起来。
赵元启。他的好友。那个给他送武林大会请帖的人。他也要上台?沈清辞想起赵元启的样子——胖乎乎的,爱笑,爱说话,武功在沈清辞看来只能算中等偏上。他上台去跟崆峒派的大弟子打?那不是送死吗?
“赵元启?就是赵家那个小胖子?他能打?”
“人家不能打也得打啊。赵家在姑苏也算是有头有脸的,武林大会上不派人出场,面子上过不去。赵家旁支有几个练武的,但都不成气候,只能让嫡长子顶上去了。”
“那不就是赶鸭子上架?”
“可不嘛。不过崆峒派的人应该会给赵家几分面子,不会下手太狠。走个过场,十几招就认输,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。”
沈清辞把干粮咽下去,心里像堵了块石头。他想去看看赵元启,想跟他说句话,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。但他不能。他现在是陈小狗,枫桥镇打鱼的,不认识字,没见过世面,跟姑苏赵家的嫡长子没有任何关系。
他低下头,把斗笠又往下压了压。
下午的比武开始前,发生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。
苏檀又从高台上下来了。这一次她没有去后殿,而是直接走到了裁判席前。裁判席上坐着几个老前辈,都是各门派推举出来的德高望重之人,负责裁定比武的胜负和规则。
苏檀站在裁判席前,声音不大,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。
“诸位前辈,弟子有一事请教。”
裁判席上最年长的老者是崆峒派的长老周鹤龄,白胡子垂到胸口,看起来慈眉善目的。他笑呵呵地看着苏檀:“苏家丫头,什么事啊?”
“昨日散修周文远与点苍派刘子轩一战,刘子轩在败后偷袭周文远,将其踢下擂台致伤。弟子想请问,按照武林大会的规矩,败后偷袭,该如何处置?”
广场上忽然安静了许多。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,竖起耳朵听。
周鹤龄的笑容僵了一下,捋了捋胡子,咳嗽一声:“这个嘛……老朽昨日不在场,具体情况不太清楚。不过据在场的几位裁判说,刘子轩那一脚并非偷袭,而是收招不及的误伤。点到为止嘛,难免有意外。”
苏檀的目光直视着周鹤龄,声音没有变化:“收招不及?刘子轩的剑已经被周文远的剑尖抵住咽喉,胜负已分。裁判已经宣布周文远胜。胜负已分之后出脚,叫‘收招不及’?”
周鹤龄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他旁边的几个裁判也变了脸色,有的低头喝茶,有的假装看别处,没有人接话。
苏檀继续说:“弟子还请问,按照武林大会的规矩,参赛者的资格是如何审定的?”
周鹤龄皱了皱眉,“各门各派推举,世家自行推荐,散修需有两位已成名的高手联名保荐。这是历来的规矩。”
“那么,一个没有门派、没有世家、没有成名高手认识的散修,是不是就永远没有资格参加武林大会?”
这一次,周鹤龄没有回答。因为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。答案所有人都知道——是。没有门派的散修,没有世家背景的散人,没有人替你说话,你就永远进不了这个门。昨天的周文远,如果不是那位写推荐信的前辈,他连站在擂台上的资格都没有。而他拼了命赢下的那一场,最后被人从擂台上踢下来,连个说法都没有。
高台上,苏长卿的脸色变了。他放下茶盏,站起来,声音不高但带着明显的怒意:“檀儿,回来。”
苏檀没有回头。她站在那里,月白色的衣裙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刺眼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她的声音依然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弟子还有一个问题。”她看着裁判席上的几位前辈,“武林大会,究竟是‘以武会友’,还是‘以门第会友’?”
全场哗然。
这句话太直白了,直白到像是在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光。棚子里的世家子弟们炸了锅,有的站起来,有的拍桌子,有的在骂。高台上的掌门们脸色各异,有的铁青,有的阴沉,有的面无表情。苏长卿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了,他大步走下高台,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臂,声音压得很低,但沈清辞离得近,还是听见了。
“你疯了?”
苏檀被她父亲拽着往前走,她没有挣扎,但走出几步后,回头看了裁判席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愤怒,没有挑衅,只有一种沈清辞看得懂的、深深的疲倦。像一个人说了很久很久都没有人听,终于有人听了,但听的人不是来解决问题的,是来让她闭嘴的。
苏长卿把女儿拽回了高台。接下来的比武照常进行,裁判席上的老前辈们继续喝茶聊天,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沈清辞注意到,广场上那些普通观众的表情变了。他们不敢说话,不敢鼓掌,甚至不敢大声喘气,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激动,而是一种被点燃的、微弱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光。
有人替他们说话了。虽然说话的人很快就被拉走了,虽然那些话不会改变任何事,但毕竟有人说过了。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装睡的大会上,终于有一个人睁开了眼睛,说了一句“你们这样不对”。
沈清辞站在人群里,看着苏檀被拽回高台的背影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。他想走过去,想对她说一句“谢谢你”。不是为了什么,只是为了“谢谢你说了我不敢说的话”。
但他没有动。
老鬼说过,忍住了,就比所有人都强了一步。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,但他知道,如果他这时候走出去,他可能会害死自己,也可能会害死老鬼,甚至可能害死苏檀——一个“农家少年”跟青城派掌门之女说话,传到有心人耳朵里,会是什么结果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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